荣鼐(Ron Nabarro)
德稻工业设计大师荣鼐(Ron Nabarro)

视觉中国:作为最早一代学习工业设计的设计师,那时如何定义“工业设计”?
荣鼐:
当我接触工业设计的时候,工业设计师只是负责设计产品的外观,跟产品开发、产品用途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那个时候所有的设计都是静态的。这可能跟工业设计的历史有关,因为工业设计早起沿革于英国工业革命时代,那时生产商会把产品研发的一切工作都做好,最后要设计颜色和画商标的时候,才会叫工业设计师来做。我毕业后找工作的时候,企业老板就和我说等完成产品需要做色彩设计的时候会找你的。人们认为设计师都是艺术家,做的工作是不实际的,设计师不会懂得怎么样去改变产品的功能,对产品的工艺、材料、成本都不知道,这大概是40年以前的事情了。

视觉中国:在之后几十年的设计和设计管理工作中,工业设计工作有哪些变化?
荣鼐:
那时候,人们觉得设计师只是设计颜色和外观。而美国的设计行业可能走在其他国家的前面,我当时参加了一个美国的激光手术产品的项目,他们想让设计更加精确,当时人们觉得,也许可以把设计师加入研发团队,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于是我和研发团队坐在一起,激烈地讨论产品的样子。大概那时开始,人们逐渐对工业设计师的态度产生了转变,整个行业的态度也慢慢发生了改变。作为领先的高科技企业,将产品设计师融入研发团队是非常重要的。设计师可以很快把这个研发团队所描述的产品画一个草图,大家根据这个草图再进行讨论,这就提供一个很好的更有方向性的讨论,这对于产品研发来说非常必要。设计师设计的当然不仅仅是产品的外观,实际上,设计师可以改变产品的理念甚至一个企业的发展,工业设计也不仅是产品的颜色外观,而是从产品研发的早期就开始介入了。

还有就是那个时候没有计算机,但对于设计师来讲却是一个优势,因为现在有了计算机以后,很多客户会不停地催促设计师“快点做快点做……”,他们知道有计算机技术一切设计都会非常快。以前设计师单凭手画,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画出一个优质的草图来确实是需要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去实验,去考量并检验我们的设计,设计速度是缓慢的,但这并不是坏处,对于我们设计师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视觉中国:工业设计和产品设计有哪些区别,对于优秀的工业设计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荣鼐:
从我学习设计的那一天,我就就不停地在问自己,什么是工业设计,什么是产品设计,而老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也许我的想法跟其他的设计师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从本质上来讲这两种设计都是相同的,只是用在了不同的地方。工业设计的范围可能更大一些,而产品设计的范围稍微小一点。比如欧洲有很多艺术家和顶级的工匠师,他们会设计一些非常限量的产品,比如20把限量版椅子。

视觉中国:如果工业设计更加面向大众,他们在设计上会更加重视哪些因素?
荣鼐:
工业设计和产品设计就好像是说衣服的设计和时装的设计。作为工业设计师,首先强调一种能力:怎么样去吸收和理解产品的世界,或者说服务的世界,你怎么去理解分析,并提升一样产品的品质。我就引用一个人所说的话“设计就是把现有的一样产品、一种方式或者一种生活的状态提升到我们所希望他成为的那种状态。”实际这也是会计师、律师所做的事情。作为一个好的设计师来讲,我们总是扪心自问怎样提升一种产品,这会涉及到机械、技术等很多领域,设计师应该进行相互的跨学科的交流,设计师并不是孤军奋战的。

视觉中国:适龄设计作为新兴的设计领域,您是如何开始关注并投身到老年产品设计的?
荣鼐:
这和我的个人经历和情况有关,我的父母年纪都很大了,他们住到养老院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世界对老年人的关怀和关照是存在着缺失的。我的母亲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帮她开一瓶矿泉水,因为矿泉水盖子弄的太紧了。很显然,设计师们忽略这些方面,而市场上的大部分产品全是为年轻人、健康、英俊、漂亮的人设计的。

我自己经常使用计算机,我的儿子是一个计算机专家。有一次,我的计算机出了一些毛病,我给我儿子打电话描述我的计算机的毛病,但是他说“你不用跟我讲这个,闪开闪开”然后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用非常快的速度敲击键盘,一下就解决了问题。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却说“你没必要知道,现在用就好了”对于我儿子来说,他的言行其实已经伤害了一个老年人的尊严,他让我觉得我是老了,没用的。实际上,生活中的产品也在做同样的事,在不知不觉中伤害老年人的情感。一些数码相机有很多按钮和功能,老年人却不知道怎么样用,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年人只需要用数码相机10%的功能。阅读它的使用说明时我们也看不懂,有的时候看到后面忘了前面——这个世界上忽略了老年人的存在。而非常偶然的机缘,一个欧洲的项目找到我,让我去研发一种适用于老年人的洗手间。这个项目里我要去采访很多老年人,了解他们的问题。接触的老年人越多,就越加坚定了我做老年产品设计的决心。

视觉中国:可是老年人愿意购买老年产品或者说他们有购买力吗?
荣鼐:
在开始做这方面的研究工作时,我就接触到很多数据,这些数据都表明老年人是需要这些产品和服务的,老年人市场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遇。过去我们认为老年人不爱买东西,只有年轻人才喜欢买东西,实际上这个想法是极其错误的。真实的统计是,老年人实际上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资金去购买新的产品,这个能力远远大于年轻一代。在美国,老年人在网上消费的总额超过了71亿美元,而这只是网上的购物数据,而厂家实际上完全忽略了这个统计数字,他们还生活在过去的几十年前。

荣鼐(Ron Nabarro)
大师签名留念

视觉中国:相比其他产品设计,老年产品设计最重要的是什么?
荣鼐:
我先讲一个故事,当我设计老年人的厕所的时候,我采访了78岁的一个老太太,她说:“你真的能设计一个我自己就能上的厕所吗?”当时她眼里噙着泪水。这个人已经是75岁以上了,应该是老年人中的老年人了,她会遇到很多非常尴尬的事情,那就是她需要别人照顾她上厕所、穿衣服、脱衣服,这对于一个人来讲是很难接受的,这让老年人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做人的感觉和自尊,老年设计有一点非常重要的就是要在一定程度上归还老年人属于他们的尊严和自信。在很多情况下一些设计师,哪怕做一些很小的改动,都会给老年人的生活很大的改变,让他们不再受到这种沮丧和尴尬。

视觉中国:除了研究还有那些途径获得老年产品设计的灵感?
荣鼐:
我现在在接受药物治疗,而这种药物的负作用令我右边指间和右腿的末端的神经失去了部分感触,这令我的生活一下变得非常复杂,同时又变的非常有意思——扣扣子成了难题,因为失去了末端神经的触感,我需要靠视觉来把扣子扣好,但是在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我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只能照镜子去扣,但是镜子又是给人一种相反的感觉,这不像女人看镜子就可以画好眼线。所以有时候我会里面穿一件T恤衫外面穿一件开衫,这就是老年人躲避问题(扣子扣不好)的一个方法。作为一个设计老年人产品的设计师,我有了一手体验到底衰老是怎么一回事,有助于我做老年产品的设计。

视觉中国:您认为做老年产品设计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荣鼐:
美国的一个统计,大部分老年人都有摔倒的风险,30%的60岁以上的人每年平均要摔一次跟头,50%的老年人如果摔了胯骨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或带有很多并发症,引发住院治疗的可能性,2010年这种入院治疗所产生的费用是280亿美金,这些都是由保险公司和政府来买单的,这种伤害会导致今后需要有人来专门照顾他们,还有方方面面的附加费用。在中国,我认为不管民政部门还是政府部门还有各个机关,都应该考虑老年人,不仅仅是因为这样会给老年人带来福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去照顾他们,当出了问题,真正买单的还是社会、国家和政府,所以预防是非常重要的。

同时,作为设计师我有一个非常大的困惑:我们设计很多新的产品,但是没过几年新的产品出现替代老的产品,我们的工作仿佛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不过设计了一个新的手机、一个新的跑鞋。但是如果你给老年人去做一些设计,那是非常有意义的,那不仅仅是卖一个产品。我不是特别关注我的设计能卖多少钱,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产品才是价值不菲的。我以前曾说过,作为一个设计师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设计出新的产品,而是在于能不能造福这个世界,给这些老年人带来一些好处和快乐。

视觉中国:去年年底您加入了德稻大师的行列,能和我们介绍一下您的授课内容吗?
荣鼐:
我的课程包括两个,一个就是老龄化的设计专业,第二个是设计管理专业。所谓老龄化设计专业就是,老龄化的设计师跟普通的设计师大概都是22岁到35岁左右,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变老,怎样变老,变老了以后会遇到哪些问题。他们的方法基本上就是可以通过他们自身的体验做一些像手机一样年轻人老年人都用的产品,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们要做专为老年人设计的产品,就要做很多研究,负责任地去收集数据和信息,不断地分析检测,这些实际上跟他以往所做的设计都是无关的。因为老年人在生理上的老化是整个肌体的衰老,视力的降低,听力的降低,容易疲劳,心脏有毛病等等。

作为一名设计师,首先要理解衰老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这样才能设计出适用于这类人群的产品。作为一名设计管理者就需要了解,还要告诉设计师应该怎么做?举一个例子,给老年人设计微波炉,好多设计师会粗浅的认为把按键变大,显示屏变得更清楚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是一个设计管理者,他就会做很多调研,比如老年人是怎么样去加热食物,老年人都喜欢做什么样的食品,老年人是怎么样把食品放在微波炉里,又怎样从微波炉里取出,显示屏的信息对老年人来说是不是有用,他怎么样去操纵,甚至老年人需不需要用微波炉,还有老年人怎么才能不会忘记他放了东西在微波炉里头,怎么样提醒他等等?老年人有个特点,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一般会选择放弃,因为不停地询问他人会造成更大的尴尬,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变老了。设计管理的课程,不仅仅是面向老龄设计,也是面向这个设计的各个领域,贯穿整个设计环节,也要比设计工作更有高度。

视觉中国:您对中国学生及中国教育的印象是什么,根据多年设计教育经验,对中国设计师和学生您有哪些建议吗?
荣鼐:
我没有身处中国的教育体制中,也没有在中国的大学里教过课,我不愿意不负责任地去评价中国的设计教育。但我曾经在中国做过一些商业项目,认识了一些中国年轻的设计师,他们都非常非常有才华,但中国现行的工作方式和环境可能并没有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展示自己的才华。在中国做设计都是要求速度,当客户说今天下班之前就把草图做好的时候,我感觉这是不对的,这在设计的流程和系统中是有问题的,错误就在于我们要用很快的时间催生出一个结果出来,这实际上剥夺了一个设计师做出更好的设计的权利,如果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做,他们一定能做得更好。

很多客户认为我是一个设计天才,说我在洗手间十分钟就能想出新的设计来,但事实是,设计是一个过程,就好像作家需要灵感和情绪才能写出好的文章。如果把设计师当做一个机器,他就只能像机器生产产品一样,而设计师不能等同于机器。

视觉中国:就管理和整个机制的问题,对于设计师本人来说如何来争取更多的时间和自由?
荣鼐:
作为一名设计师,随着知名度和经验的增加,将有更多的话语权来向客户要求更多的空间。比如中国很有名气的设计师并不缺钱,他会跟客户说做一个新的产品设计至少需要三周,如果客户不给他三周时间,他就会说你去找别人吧。因为你要做一个负责任的设计而不是山寨设计。如果你有一个新的想法和理念,或者要改进产品的话的确是需要时间来绘图和纠正错误,设计并不是变魔术。

世界不能忽视他们——专访德稻工业设计大师荣鼐(Ron Nabarro)
记者与大师合影

大师简介:
姓名: Ron Nabarro
中文名:荣鼐

德国红点奖评审会主席
2009年世界技术设计奖
24项工业设计奖

Ron Nabarro 1946年出生于荷兰莱顿。1973年独自开创了首家设计公司,项目作品包括laser for operations和refrigerator for Friedman Co等。现担任以色列Technion技术学院工业设计系教授。除此之外,Ron Nabarro 教授还曾任职ISCID执行委员以及许多国际设计竞赛像德国红点奖,新加坡红点概念奖和印度金融时报设计大奖的评委。自1970年至今有40多年的设计经验,在高新技术领域设计了600多部作品,获得了包括2009世界技术网络奖(World Technology Network Award 2009)等在内的23项设计大奖 。在过去的20年里,他在以色列及世界其他国家设计了上百种产品,其中的一部分作品还被部分博物馆设计部门收藏,2012年年底加入德稻教育